人类与疼痛的战争:一颗止痛药让著名药企被罚770亿


出品丨虎嗅科技组

作者丨石晗旭

编辑丨宇多田

题图丨视觉中国

痛到想死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2018年6月,台湾著名体育节目主持人傅达仁赴瑞士安乐死的新闻一度引起热议。确诊胰腺癌晚期的两年间,疼痛如影随形,这让已经86岁的傅达仁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折磨之下,他终是坚持选择以这种方式求一个善终。

傅达仁并非个例。

对不少癌症患者来说,疼痛才是他们在治疗中极难度过的关。痛觉就像一把钝刀,在体内来回切割。从丝丝缕缕到排山倒海,再到回归平静,这百变的魔头令人难以捉摸、无法控制。

电视剧《我是余欢水》中,病友的话虽是为了劝余欢水卖器官,但也不算夸张

极度的疼痛让人痛不欲生,慢性疼痛又何尝不是如此。牙疼、痛经、偏头痛……它们突如其来闯入当代一众人的生活之中,久久不肯退去。

而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总是反复强调“忍”,似乎这是超越一切的优秀品质。但要知道,疼痛并不是我们常以为的“不算病”。

早在2000年前后,慢性疼痛就被专家定义为一种疾病,并且被WHO定为血压、呼吸、脉搏、体温之后的第五大生命体征。在癌症这样的重症治疗中,医生的一项基本工作就是对抗病人的疼痛,各个国家成立疼痛学会的目的也是如此。

其中,站在镇痛效果顶峰的阿片类止痛药,像我们常常听到的吗啡、杜冷丁、芬太尼等,往往被视作对疼痛的最后防御。

残酷的是,这些主要成分提取自罂粟或人工合成相似结构的“阿片类止痛药”,其实也就是我们更为耳熟的鸦片类药物,很可能致瘾。随着人类对止痛药的依赖不断加深,阿片类止痛药的滥用给很多国家带来了困扰。

尤其在美国,阿片类药物的过量使用已经变成了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成瘾——至少有200万美国人因阿片类药物染上毒瘾,海洛因消耗量激增。

于是,在2017年,特朗普将阿片类药物滥用定义为公共卫生紧急事件,将处理该问题的预算调高到了74亿美元,主要为了切断药品供应、治疗成瘾患者。

另一边,正是因为药物的滥用,让一家名为普渡制药(Purdue Pharma)的公司成为众矢之的。

普渡制药,图源:路透社

自1995年推出阿片类止痛药奥施康定奥施康定(OxyContin)后,普渡制药在二十多年间通过无止境的虚假营销,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2007年,普渡制药便为此付出了超过6.3亿美元的罚款,但这似乎丝毫未动摇其根基。直到去年,普渡制药因无力承受来自各州2000多项诉讼,才申请破产,实则为寻求另一种保护。

不过显然,美国政府并不会就此放过这家公司和背后的萨克勒(Sacklers)家族,欲向其索赔的金额逐步走高。最近,美司法部在最新的声明中表示,拟要求普渡制药支付超过110亿美元的刑事和民事罚款,给因奥施康定蒙受损失的个人、医院及地方政府。

令人担忧的是,起码到目前,阿片类止痛药的作用是其它药物完全无法替代的。而无论在美国境内还是放眼全球,其引起的影响可能并未就此结束。

滥用之始

在吗啡诞生前, 医生从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患者的疼痛。彼时,发达如欧美,制药行业也不过刚刚起步,能给患者保命的药都不多,止痛药无疑更难求。

更惨的是战场上的伤员。虽然我们很难亲身体会,但一系列的战争大片告诉我们,被炮火轰过的躯体,在卫生条件不好的情况下很容易大片溃烂。而这些溃烂带来的疼痛,如剜骨钻心一般,还不如饮弹自尽来得痛快。

电影La Neige et le Feu拍摄现场,图源:视觉中国

其实医生们早知道鸦片的作用——不仅能止痛,还能治疗腹泻、咳嗽等多种疾病,但毕竟作为罂粟的直接提取物效果难以保证,所以临床使用并不多。

直到1805年,德国一位药剂师从鸦片中分离出了一种生物碱,即吗啡。一时间,这款集多项功效于一身、成分又稳定的药在坊间声名显赫。

注射器诞生后,吗啡更是如虎添翼。在充满苦难的病床,或是战场后方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一针吗啡几乎可以即时缓解剧痛,对患者和伤员来讲仿似天降福泽。

《八佰》尾声中,壮士们顶着日军火力试图度过垃圾桥,伤者甚众。另一头租界里刘晓庆饰演的赌场老板容姐,拿斧子劈开墙面后拎出来的两箱吗啡显然极为珍贵。

《八佰》中拎着两箱吗啡奔向垃圾桥的容姐

然而很快,吗啡的B面就暴露出来。

在监管缺位的年代,频繁使用吗啡的病患们一旦停药便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易怒、抽搐、失眠、莫名的亢奋或剧痛……瘾君子的批量诞生,这是专家和医生们没想到的。

寻找替代品的路并不顺遂。最强翻车是制药巨头拜耳在无意中合成的海洛因,比吗啡效用更强,但成瘾性也更强。这款药不能医用不说,反倒让当时美国面临的毒品问题变得更加艰巨。

而另一家药厂——杨森制药在20世纪60年代合成的芬太尼,虽然至今仍然是麻醉、止痛的常用药物之一,但同属于阿片类的它可怕在,只要0.25毫克就能要了一个成年人的命,对临床操作要求高极了。

不致瘾的有效替代药?

到了80年代,普渡制药研发的美施康定(MS Contin)以Contin为独家缓释配方,以此延长药物释放时间及药效持续时间,将吗啡制成可以口服的长效缓释药剂。这一度成为患者术后、癌症等重度疼痛的最优解之一。

在美施康定的基础上,1996年普渡制药借助Contin研发的奥施康定在上市时就带足了光环:面向非癌症类慢性疼痛,12小时长效止痛(其他羟考酮止痛药往往只有4~6小时),更安全,难成瘾……奥施康定的每一个卖点都直指医生和病患们的痛点。

不同规格的奥施康定

奥施康定改变了医生的临床用药习惯。以往,医生只会为癌症患者开长效阿片类止痛药;但2000年之后,家庭医生也会为其他慢性疼痛病患开具奥施康定。

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媒体报道让普通人对奥施康定的效果和安全性深信不疑,很多美国人运动后肌肉酸痛可能都要吃上一粒。相比于同样缓解疼痛、且每天只需要15美分的吗啡,人们更愿意选择奥施康定,即便需要承受几十倍的价格。

据经济学人统计,上市四年后,奥施康定的销售额便已超过10亿美元,2008年后销售额稳定在20亿美元之上,巅峰的2010年则超过30亿美元。

1996年~2016年奥施康定销售额,图源:经济学人

然而,麻烦也因此再次袭来。

2001年,这款号称上瘾率只有0.5%的止痛药在美国的一个县上杀死了43人。疯狂大量摄入止痛药后,从未有过的快乐让他们无法停下:

一些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喝水吞药的动作,他们嚼碎奥施康定,或仔细把药片研磨成粉捧在手中缓缓由鼻子吸入,甚至用注射器直接把药送进静脉,以获得同吸食海洛因相当的快感。

然后在过量药物带来的“极致”快乐中,一部分人的生命戛然而止。

还活着的上瘾者,则“不得不”缩短用药的间隔期。有些人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搞到几粒奥施康定,偷盗、抢劫也在所不惜。

放眼全美,这并非特例。美国疾控中心曾警告,长期服用奥施康定的患者中,有高达24%的人会出现成瘾问题。因奥施康定成瘾的瘾君子越来越多,这还拉动了海洛因的“销量”。

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NIDA)所给出的数据更为直观:

4%~6%患者会从滥用处方类阿片药发展为吸食海洛因; 约80%使用海洛因的人曾滥用处方阿片类药物。

2007年,在弗吉尼亚州检察官的